现在的位置: 首页 > 外文译本 > 福音同人 > 福音同人 > 长篇连载 > 正文

The 2nd try |新生 | 第十章 轮回 译者:beiming

2021年07月27日 外文译本, 福音同人, 长篇连载 ⁄ 共 21441字 ⁄ 字号 The 2nd try |新生 | 第十章 轮回 译者:beiming已关闭评论 ⁄ 阅读 415 views 次

新生 The 2nd try by:JimmyWolk 译:beiming
第一章 第12使徒
第二章 求生
第三章 第13使徒
第四章 相爱
第五章 第14使徒
第六章 降生
第七章 第15使徒
第八章 哺育
第九章 第16使徒
第十章 轮回

“醒醒!真嗣,醒醒!”

真是粗暴的唤醒方式啊。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在起床时能得到一个香吻。

“快点醒醒!!!”

“明日香......”真嗣感到自己的眼皮沉重之极。“发生了什么?应该还很早才对......”

“快告诉我!告诉我你全部都记得!”

真嗣这才发现,明日香的声音里竟然带着哭腔。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真嗣,快点告诉我那不是一个梦!!”

“别慌,明日香,”他紧握着明日香的手,发现她的掌心中汗津津的。“你在说什么?”

明日香没有回答,而是扑进了他的怀里,低声抽泣着。

真嗣这才看清了四周的景象。

门缝里透出点点微光,但他却清楚地记得,卧室的门不应该在这个方向才对。

“明日香,发生了什......”

他的手轻抚着明日香的头,希望以此来安抚恐惧的妻子。但就在这一瞬间,他同样惊恐地屏住了呼吸。

她的头发是长发。

火红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明日香的肩上。

不,远不止如此。真嗣瞪大了眼睛,更多的细节开始涌入他的视线。

明日香的声音变了,听上去不再像是成熟女性,而是像个十多岁的女孩子。她的身材看上去也比以前更瘦弱了。常年的耕作让她的手臂变得结实了许多,但现在真嗣看到的只是两条纤细的手臂。

明日香她,变回了那个十四岁的少女。

真嗣的脑海陷入一片混乱。他试着去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些不可能的事情,数十种想法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却没有一个能让他信服。

他从床上一跃而下,在双脚触地的一瞬间,那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触感让他慌张更甚。

一间狭小但整洁的卧室。在墙角处,真嗣看到了他的大提琴。书桌上有一团模糊的小小黑影,熟悉的外形让真嗣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他的SDAT。

这里是葛城美里的公寓,属于真嗣的房间。

在他的记忆中,这里早就已经毁于第三次冲击,可现在眼前的房间却看上去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不只是周遭的世界,真嗣自己的身体同样发生了变化。自己的身高,自己的体重,自己脸上的胡茬......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自己不相符。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居然会对自己的身体感到不习惯。

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嗣?”惊恐的红发少女蜷缩在床头,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却明显在发抖。“亚纪......我们的女儿,在哪里?”
*****************************************
*****************************************

这一定是个噩梦。

这是真嗣能想到的唯一的解释。过去几年的点点滴滴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这种感觉是如此的真实。那段经历绝不会是凭空幻想出来的。

但问题是,眼前的一切同样无比真实,没有丝毫值得怀疑的地方。

“怎么可能啊......”

毫无疑问,他们回到了美里的公寓,这个早就应该在第三次冲击中毁于一旦的地方。透过窗帘的缝隙,真嗣看到了第三新东京市的万家灯火。

他转过了头,看向呆坐在厨房里的明日香。她蜷缩在餐桌的一角,目光呆滞地望向前方,脸上的两道泪痕早已干涸。

她一直在低声重复着一句话。

“亚纪在哪里......?”

是啊,亚纪在哪里?使徒也好,神明也好,如果他们真的是被某种未知的力量送回了过去,那亚纪为什么没有一起回来?如果一觉醒来看不到自己的爸爸妈妈,她该有多害怕啊......

万一她饿了怎么办?万一她陷入危险怎么办?那孩子还小,没人照顾的话,她可能会......真嗣痛苦地抱住了头,不愿再想下去了。

“也许是使徒?也许又是什么精神污染之类的......”

“不可能,”明日香打断了他,无神的眼瞳甚至没有朝他这里看一眼。“这和那种感觉不一样。”

也许还有其他的可能性。会不会是NERV的某种神秘科技干扰了他们的精神?会不会是驾驶EVA对他们的精神造成了创伤?

“如果我们真的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真嗣紧张地小声说着,“我们的身体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怎么知道?!”突然,明日香爆发了,“你一直在问个不停,难道觉得我比你知道得更多?”

“嚯,真是有精神呢,这么早就开始吵架了?”

美里揉着惺忪的睡眼从两人身边走过,一边调侃着一边打开了冰箱。

葛城美里,活生生的葛城美里,刚刚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

“美......美里小姐......”真嗣瞪大了双眼。

“嗯?”美里自顾自地翻找着啤酒,根本没有回头瞧他一眼。她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的睡衣皱皱巴巴,看上去邋遢至极。

但这正是真嗣心中的美里该有的样子。他毫不犹豫地冲过去,紧紧抱住了她,就像是害怕她会再度消失一样。这样突如其来的拥抱甚至让一向大大咧咧的美里也吓了一跳。

“嘿,真嗣,今天你这是怎么了?”愣了几秒钟后,美里终于开口了。

就像是突然恢复了理智,他那紧紧环绕着美里的手臂突然失去了力量。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有些出格,真嗣慢慢地向后退去,脸上满是尴尬。

“对不起,美里小姐......”他嗫嚅着,“我只是有点......”

“你......没事吧?”

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美里笑着伸出手来,在他的头上摸了一把。“以往真嗣君跟异性有身体接触的时候,脸总是腾地一下就红了。今天可真是稀奇呢,你变得爷们儿多了嘛。”

听到这句话,他的身体不自然地颤抖了一下。美里显然不知道他所经历的往事,可是他到底该怎样开口,把一切都讲给她听?

不,就当下的情况而言,也许暂时的隐瞒与逃避才是最好的选择。他快速地与明日香交换了一下眼神,她的眼中也有此意。

“你们今天看上去不太对劲喔。”美里把玩着啤酒罐,皱起了眉头。“这时候你们不是应该准备上学了吗?我看你们连早餐都还没吃吧?”

上学?这可真是个熟悉又陌生的词,不过......

现在绝不是去学校的时候。他们需要时间来彻底理清思绪,这是眼下的第一要务。

“美里小姐,明日香她......有点不舒服。我们可不可以请假在家待一天?”

“‘我们’?”美里眯着眼睛,言辞之间摆出了少许监护人的语气。

“呃......我是觉得,我也应该留下来照顾明日香,万一她需要拿什么东西之类的......毕竟美里小姐你要去NERV......”

“这么说,”那份监护人的威严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略显狡黠的笑容,“你们两个想一起翘课?然后在家里待一整天?你们可要把握好尺度,要是怀孕了就没法驾驶EVA了哦......”

美里突然不再说了,笑容凝固在她的脸上。她预想中的反应并没有出现,真嗣和明日香脸上的那份凝重让她感到一丝不安。

当然,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勾起了两人的悲伤心事。不过,一个比这还要可怕的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中,这个念头足以让她呆若木鸡。

“明日香,你不会......真的怀过孕吧......?”

明日香握紧拳头,但手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着。由于她低下头的缘故,美里并不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但她嘴角的肌肉似乎在抽动。

“没有。”最后,明日香这样回答。

“那就好哈......”美里紧张地笑了笑,不管这个回答是真是假,她都不敢再继续问下去了。两个孩子今天的表现很不正常。

“也许你们这几天压力有点大,嘛,毕竟你们还是孩子嘛......好吧,反正你们的成绩都还不错,想请一天假的话也不是不行......”
*****************************************

在美里离开之后,两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明日香依旧双目无神地坐在餐桌边,而真嗣则抱膝蜷缩在沙发的一角。除了偶尔的眼神交流,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但是沉默无法解决问题。两个人早就明白这一点。

再一次,真嗣发觉自己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劝自己逃避。很多时候,这种懦弱消极的策略往往行之有效——只要不怕伤害到其他人的话。

但真嗣绝不愿意再伤害其他人,尤其是明日香。自己要保护好她,永远陪伴在她身边,永不分离,这是在‘结婚典礼’上他亲口许下的誓言。

在一片寂静之中,绝望的情绪正在发酵。在它的力量变得过于强大之前,真嗣必须站出来阻止。

“明日香,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没有回答,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动。

“明日......”

“我怎么知道?”

尽管没有表现出来,但真嗣还是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即使是在经历了第三次冲击那样的浩劫之后,明日香也很少陷入这种极度消沉、几乎失魂落魄的状态。他还记得,就在第三次冲击发生后的第二天,明日香还曾笑着调侃他‘这么有胃口啊’。即使是伪装,她也总是能装出一幅乐观、坚强的表象。

但现在......

现在的她,看上去就像回到了与第15使徒一战之后的样子。空洞的眼神,沙哑的声音,无不让人感受到生命力正从她体内流失。她认输了。

她怎么可以就这样认输?在找到亚纪之前?

“也许我们可以问问赤木博士。也许她可以帮我们找出回到......回到那里的方法。”

明日香无所谓地‘切’了一声。“你还不明白么,时空穿梭是不可能的事。再说赤木博士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那一定是可能的!”真嗣立马反驳,“我们的存在就是明证,不是么?”

“那你觉得NERV的人能帮你?”她冷笑了两声,“他们只会把我们当成疯子罢了。你怎么能指望那些科学家去相信一些明显不可能的事情?你有办法当着他们的面表演一次么?”

“那也总不能就这样干坐着吧?我是说,迟早有一天我们得说出真相......”

“这种故事讲出来,你会信么?”

“可我们至少得做点......”

“所——以——呢?”明日香突然抬起头来,死死地盯住了他。从她的眼神中,真嗣看到了绝望的怒火。

“我为什么还要去做这些事?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个狗屎一样的世界,我受够了!不管我怎么努力,最后还是一无所有,这个世界只一次又一次地夺走我身边的一切!”

自己的猜测成真了。真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你是要放弃了吗?万一她真的和我们一起回来了呢?我们不应该回家一趟吗,不应该出去找找她吗?万一她......”

“她没回来,”明日香咬住了嘴唇,声音低得像是在耳语。再一次,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我......感觉不到她。她不在这里。”

“明日香......”

他站起身走向了厨房,从背后轻轻将悲伤的妻子拥入怀中。

明日香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随着不时的抽泣,她的全身都在颤抖。

“我好不甘心啊,真嗣......我明白自己不该放弃,不该就这样接受现实,但我真的做不到!不管我怎么想,我都看不到任何出路......”

真嗣什么都没有说,他所能给予的只有一个拥抱。他希望这能带给她一点温暖,哪怕一点点也好。
*****************************************

“美里小姐怎么样?至少我们可以告诉她。”等到明日香稍稍冷静下来,真嗣便开口了。

她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如果她知道我们将会在今后的战斗中经历那许多磨难,以她的性格,她绝不会坐视不管的。这种干预带来的后果究竟是好是坏,谁都不能预知。我们不该冒这样的险。”
*****************************************
*****************************************

大半天的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尽管已经耽误了早饭和午饭,但两人谁都没有感到一丁点食欲。

明日香很讨厌这种感觉。纷乱的思绪就像是黑洞一样吞噬着她的心,一次又一次地将她引向那个令人绝望的结论:亚纪已经不在了。

她的脑海里一直回响着一个声音,告诉她这不过是个噩梦而已。但明日香本人的意识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并不是梦,就算她现在立刻躺下睡觉,也绝不可能在下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回到那个世界。

从她在夜里惊醒却发现真嗣不在身旁的时候,从她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的时候,她就已经回不去了。

亚纪已经不在了。又一次,她曾经发誓要守护的人,从自己身边被夺走了。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的心被剜掉了一块,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与空虚。

她又一次想起了EVA的诅咒。也许那个诅咒真的存在,自己注定要背负这悲惨的人生。

门铃突然响起。两人都是一惊。

“会是谁啊......?”真嗣小声地嘀咕着,朝着门口走去。

“管他是谁呢。”

门打开时发出了吱呀的一声,紧接着,明日香听到了真嗣略带惊讶的声音。“是您......!”

“你们好啊。葛城特地交待我,让我有空的时候来照看一下你们。”

这个声音是......?

“加......加持先生?你也回来了吗......”

“嗯?什么叫我也回来了?”

加持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而站在他身旁的真嗣则不断地用眼神暗示她说话要小心。

“不,没什么......加持先生,”百感交集的明日香,最后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久不见。”

她又想起了自己那些傻傻的往事。不得不说,即使是现在,加持先生看上去也很帅。
*****************************************

加持没待多久就离开了,理由是他还有很多工作要赶。

不过,在真嗣送他到门口的时候,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的状态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出现在加持的脸上,“明日香她今天甚至没有再对我纠缠不休。”

“是呀,她今天没什么精神......”

“不只是她哦。你也和往常大不一样了,真嗣。”

“嗯?”

难道已经被他发现了?毕竟他可是专业的特工......尽管明日香说过不该向其他人求助,可如果别人是自己发现了这个秘密,那是不是可以......

“如果严重的话,就去医院看看吧。你们可是宝贵的EVA驾驶员喔。”

“啊哈,好的......”真嗣轻轻舒了口气,“只是有点累,很快就会好的。”
*****************************************

“你们好像聊了不少东西。”在真嗣回到公寓后,明日香这样说道。看来,加持的拜访也多少给她的状态带来了些积极的影响。

“嗯。加持先生已经注意到我们和以往的自己不大一样了。”

“以往的自己?”明日香低声喃喃着。

也许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来转移一下注意力。毕竟,迟早他们都得走出这种状态,去面对那残酷但却无法改变的现实。所以,真嗣走进了厨房,拿出了几样食材。
*****************************************

“她会很讨厌我的。”

“嗯?”

真嗣为明日香端上了一碗热腾腾的味增汤,但她还是打不起什么精神。

“我是说以往的我自己啊。她肯定不能接受我现在的样子吧。和你结为夫妻,有了自己的孩子,找到了人生的幸福......曾经的我最不相信的就是这种事。那时候我唯一的目标就是成为第一名。学习成绩也好,驾驶EVA也好,不管在什么方面,我都必须成为最棒的。想要实现这一点,家人只会成为我的阻碍......我才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照顾别人这种没意义的小事上。”

“不必自责,人总是会变的嘛。”

“我觉得我背叛了她,否定了她曾经赖以为生的一切。我把她远远地抛在后面,享受起了自己的新生活。”明日香疲倦地笑了一下,“再也回不去了。我再也不能变成她了。”

“这很正常,明日香,这就是成长。信仰的破碎并不总是坏事,毕竟你也因此找到了新的人生方向......”

“又开始了。你就不能顺着我的心意说两句?”明日香略显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言语之间显露出标志性的尖酸。真嗣笑了起来,这意味着她的状态恢复了不少。

“她绝不会讨厌你的。”真嗣从被打断的地方继续说了下去。“如果曾经的你会鄙夷现在的你,你又怎么可能会允许自己变成这样?我不相信曾经的我会讨厌现在的我。也许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他确实会有点吃惊,但我相信他一定会祝福我的。过去的我不会厌恶现在的我,正如现在的我也从来没有厌恶过他。他只是比较胆小,容易自我猜疑,时常陷入自我鄙视的怪圈......但我明白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理解他痛苦的根源,正因如此,我决不会讨厌他。

“所以,明日香,你应该试着与自己和解。曾经的你绝不像你描述的那么糟糕,我可以保证。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我们’必须变回‘他们’,明白吗,明日香?”

明日香没有回答。她避开了真嗣的目光,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对真嗣来说,以他现在的心境,想扮演好以前的自己并不算难,毕竟他原本就是个忧郁的人。不过,如果是明日香的话......真嗣衷心地为她祈祷着。
*****************************************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满了整个房间。明日香早早就被这明亮的阳光唤醒了,但却一直没有起床。

她甚至没有睁开眼睛,还伸手堵住了耳朵。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这样静静地躺一会,但背后那个家伙轻轻的鼾声总是让她不能如愿。

她仍然没有放弃那微薄的幻想,试图让自己相信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个噩梦——尽管,她早就已经知道那不可能。从她紧闭的眼角,一滴泪水悄悄地滑落。
*****************************************

真吵啊。

走出公寓时,这就是真嗣唯一的想法。在他的眼前,第三新东京市没有任何经受过灾难的迹象。数不清的汽车在宽敞笔直的马路上通行着,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前则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上班族。处处都充斥着引擎声,车喇叭声,还有鼎沸的人声......

这种感觉可真是奇怪,明明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遥远。久违的世界在他眼前展开,可他却仍觉得自己像是一座孤岛。

他偷偷地用余光瞟向身边的红发少女。就在两天以前,她还曾是他的妻子、是他女儿的妈妈。不止一次地,他想要问问明日香是否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但最后他还是没有开口。这种问题毫无意义,无论他们是否做好了准备,不可知的命运都将滚滚而至。

当明日香突然抓住了他的手的时候,他正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他有点惊讶地看向明日香,但明日香却什么都没说,她的眼睛仍然直直地望着前方的路。两人的手指交叠着,这让真嗣感到很安心。

虽然现在还不能让熟悉的人注意到他们的爱情,但只是这样走一段路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在距离学校还有一个街区的时候,真嗣松开了明日香的手。作为回应,明日香则快走了几步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现在他们已经进入了同学们的视线,从此刻开始,明日香必须变得讨厌他。

在走进教室的一瞬间,一张张记忆中的面孔开始出现在他的眼前。压抑许久的怀念与伤感如潮水般涌来,甚至让他感到一阵晕眩。

他花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冲上去和那两个熟悉的身影抱在一起。不过,在他整理好自己的书桌,迫不及待地加入冬二和剑介的闲聊之前,另一个人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碇同学,昨天你为什么没来?”班长洞木光义正言辞地批判着他的翘课行为。

“呃,我不是说过了嘛,明日香生病了所以......”

肩头突然传来了重重的一拍,真嗣差点一个趔趄。“说的就是这个!”冬二标志性的大嗓门响起,“真嗣,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只是想和惣流过一天二人世界对不对?说实话吧,她怎么样?”

“哈?什么怎么样?”

看着挤眉弄眼的冬二,真嗣预感到一阵不妙。

“当然是身材啊!”冬二凑上来,小声地在他耳边说,“胸总该摸过了吧......”

“铃原!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怒气汹汹的洞木光直接上手,扭住了冬二的一只耳朵。

“疼啊班长,一句话而已至于吗!”

“赶紧去给花浇水,今天轮到你了!”

“怎么又是我?啊疼!”

尽管老大的不情愿,但自己脆弱的耳朵正在遭受蹂躏,这迫使冬二不得不向班长低了头。洞木光就这样把这个大个子男生牵走了,就像是牵着一只驯服的小羊。

“这家伙,永远不长记性。”相田剑介把双手背在脑袋后面,眯起了眼睛。“话说回来,真嗣,你们昨天到底去哪了?”

“我不是说过了......”

“肯定是NERV的任务,对不对?”剑介也悄悄地凑了上来,“是不是又有什么炫酷的秘密武器要来了?比方说,新的EVA?”

真嗣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每当剑介进入这种状态,他都会觉得头痛不已。不管自己作何解释,剑介永远都不会听,有时候他甚至都不给自己说话的机会。真嗣快速地扫视着周围,赶紧找个理由脱身。他这才注意到明日香正在远远地望向自己,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呃......剑介,我突然想起有些事情要和明日香商量,先走一步啦......”他紧张地赔个笑容,没等对方回答就快步走开了。
*****************************************

“看起来你也出师不利啊。”

“嗯......我倒是早就料到这种事了,但还是......”真嗣轻轻摇了摇头,“他们就那样站在我面前,和我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我实在是做不到......”

“嘿!你们两个卿卿我我的,说什么呢!”尽管隔着老远,但冬二的大嗓门还是传到了这里。

“在说你就是个热血上头的笨蛋!”明日香气冲冲地喊了回去。

“哈,你进入状态还真快呢......”真嗣的话没有说完,他注意到明日香突然盯住了一个方向。出于疑惑,真嗣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在目光的尽头,她就在那里,那个谜一样的少女。有那么一瞬间,真嗣竟不知道该怎样理解她的存在:他母亲的克隆体?第二使徒莉莉丝?人类的救世主?还是毁灭者?很多的可能性在真嗣脑中闪过,但其中唯独没有‘绫波零’。

零静静地从他们身旁走过,仍是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不只是他们,零没有理会任何人,她径直地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她的身上总是笼罩着神秘的光环,有时甚至可以说是诡异。不过,在真嗣的内心深处,他仍然愿意相信这些都不过表象,他衷心地希望能看到绫波零身为‘正常人’的那一面。

真嗣突然觉得,计划的难度增加了很多。
*****************************************
*****************************************

明日香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呆呆的盯着面前已经打开的易拉罐。今天气温很高,而真嗣又得留下值日,她只好独自一人走完了长长的放学路,心中的烦闷让愈发她口干舌燥。

不过现在,清凉的柠檬汁就摆在她的面前,但她却一点也不想动。

已经过去几天了,她却还是是没能适应新的生活。明明心中无比沮丧却要装出一幅‘我很好’的样子,这种伪装让她心力憔悴。

曾经,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悲伤,她把傲慢和强硬当作屏障来迫使其他人与自己保持距离,确保不会被别人看到自己的心。但她知道这种傲慢和强硬最终只会把自己推进深渊——那段往事现在还历历在目。

但这也还不是她最大的困扰。真正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个小女孩的影子。不管她身处何地,不管她在做什么,她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起自己的女儿。想到自己再也看不到亚纪的笑容,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明日香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悲凉。

她看了一眼时钟。下午四点半。再过两个小时,自己就该提醒亚纪去刷牙准备睡觉了,那个不听话的小丫头从来都是拒不配合,光是哄她入睡就得再花额外的一个小时。

“还在伤心呀。”

美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圈又红了。

“再不喝的话就温了哦。”美里打开冰箱,取出了一罐啤酒。在自己进门的时候,明日香居然没有注意到。不过,考虑到她的状态,这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你的状况看上去有点严重哦。真的不用去看医生吗?”

“不用!”她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憔悴。“只是有点......”

“不会是中暑了吧?你还是应该去看看医生,毕竟马上你们就要驾驶EVA了。”

“EVA?”

“看上去也没有很惊喜嘛,”美里小声地咕哝着,“下班路上我还在想,这个消息肯定能让你感觉好一点......好吧,总之,今天要做一次同步率测试。虽然经历了那种事情,到现在模拟插入栓也还没有修好,但训练是不能停的。今天的测试,将在你们自己的EVA中进行。”

‘那种事情?’明日香仔细地回忆起来,一个恐怖的念头突然闪过她的脑海。在来到这个世界后,这是她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他们的处境。

模拟插入栓损坏了,这就意味着第11使徒才刚刚袭来,那么,下一个敌人将会是那个家伙。那个把真嗣吞噬的家伙......

“怎么皱眉头呀?不会是在担心真嗣君超过你吧?最近他的进步可是很快哦。”美里狡黠地笑了。

(TV版中,此时真嗣的同步率还没有超过明日香。——beiming)

“嗯,倒也不是......我是说,当然不是!这种无聊的测试,本小姐怎么可能输给他?”

真幼稚......
*****************************************
*****************************************

“真没想到啊,我们又穿上这身衣服了。”真嗣不自然地笑了笑,低头扫视着自己身上那件灰蓝相间的战斗服。

明日香靠在电梯的墙壁上,什么都没有说。这倒并不是因为她自动忽略了他,恰恰相反,明日香完全理解真嗣的想法,因为她自己也有着相同的感受。

“明日香?”

“抱歉了真嗣,我现在没心情聊天。”

“对不起......我还以为几句鼓励的话能让你好起来......”

“切,谁说我需要鼓励?”明日香小声嘟囔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是想说,其实我有点紧张,所以我猜你也......”

“紧张?有什么好紧张的。”明日香伸手指了指上方,那是电梯正在带他们前往的、EVA机库的方向。“我妈妈就在那里!上一次,我才刚刚意识到这一点没多久,我就被......但是现在,我突然多出几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和我的妈妈待在一起,我怎么会紧张?我倒觉得,这一次就算我有意克制,都没法切断和她的联系。”

“但是......为什么要切断联系?”真嗣看上去有点疑惑。

明日香无奈地叹了口气,笨蛋真嗣!

“你难道不觉得同步率激增会让他们起疑么?”

“可是,这不正是我们需要的吗?这样我们就可以证明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们就可以说出真相了!这样......”

“关于这件事情,”明日香强硬地打断了他,“我想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不可以说出去,真嗣,至少现在还不行。他们绝不会相信时空穿......”

电梯的门打开了,一个蓝白相间的身影出现在门前。相应的,明日香也闭上了嘴。

不过,就算听到了自己不该听的东西,绫波零也绝不会表现出任何异样。只要没有命令,她便绝不会对其他人的言行表现出任何兴趣。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

“终于回到了久违的驾驶舱,各位是不是有点小激动呢?”通讯窗口里的美里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呵呵,说的一点都没错,这还真是‘久违’呢。只不过,明日香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一丁点激动。

“辛苦大家来这里做测试,感到不习惯也没关系。在EVA里的测试只是暂时的,模拟插入栓预计下周就可以修好了。”赤木博士的声音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好了别啰嗦了,快点开始吧。”明日香用谁都听不见的声音小声抱怨着。

就像是回应她的要求一般,律子按下了启动键。

在神经连接开始建立的一瞬间,明日香就后悔了。强烈的精神冲击如浪潮般涌来,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LCL溶液)。

她感受到了二号机的灵魂,那个栖居于机体内部的‘她’。一个女人的轮廓开始在明日香面前成形,就像天使一样周身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不要!”明日香惊恐地握住了操纵杆,就像是想把眼前的什么东西推开一样,“我做不到!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看着通讯画面中歇斯底里的明日香,几乎所有人的眼中都闪过一丝疑惑。只有一个人除外。

坐在初号机里,真嗣悲哀地叹了口气。
*****************************************

“果然......”

真嗣并没有把话说完。他确信明日香已经懂他的意思了。

空空荡荡的站台上除了他们再无别人。这本应是温存的好时机,但两人却一直保持着沉默。

明日香轻轻点了点头,别开了自己的目光。

“其实,我也感受到她了。”他小声地说。

一列电车从对面驶过,只有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刺耳噪音在回响。

“至......至少我们现在可以确信,我们真的穿越了时间......”

“万一,这个世界真的是被什么东西创造出来的,你怎么就能确定那东西无法模仿我们母亲的灵魂?”

“这不可能。现在我可以很确定地说,这个世界就是真实的世界。”

“切......”

但她知道真嗣是对的。眼前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她对此深信不疑。

时间,唯独这个敌人,她毫无应对之法。就连EVA也无法与时间为敌。

等等,说到敌人......一个念头猛然闪过明日香的脑海。

“真嗣,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在EVA里面接受测试吧?这就意味着下一个使徒......”

“是那个球形的家伙。”真嗣替她说出了答案,一缕凝重的神色划过他的面容。“我已经看过日历了,恐怕在两周之内,第12使徒就要袭来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我记得它入侵的日子,就在11周年纪念日之后不久。”

“11周年纪念日......?”明日香小声重复了一遍,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着答案。“你指的是......”

“我妈妈的忌日。”
*****************************************
*****************************************

一周的时间又过去了。虽然真嗣和明日香还是没有完全习惯这种生活,但事情终归是在慢慢好转了。现在,两人已经可以像以前那样去学校,像以前那样参与NERV的训练,而不是在压抑和悲伤中度日如年。

‘看来,做个内向的人也是有好处的嘛。’对于这个想法,真嗣微微一笑。现在的他已经可以完全伪装得和以前一样了。

真嗣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他正忙着把教室的地面清扫干净。今天是班级的清扫日。在他身边,所有同学都在忙活着各自的清扫任务。忽然,他的注意力被某个身影吸引了。

绫波零正跪在地板上,将手中的抹布拧干,一滴汗水正从她脸颊上滑落。真嗣笑了笑,绫波的这个动作又一次让他想起了某个人,在以前他也有过同样的感受。只是,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自己离真相究竟有多近。

“嘿!认真干活!”

有什么东西带着破空声砸向了他的脑袋。以接触点为圆心,痛感弥散开来。

真嗣眼前一黑。每当这时,他总会怀疑冬二那家伙是不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

“该认真干活的是你!”班长的声音突然响起,全班都立刻安静了下来。冬二更是举着扫帚呆若木鸡。

“别管他们,小光。这帮笨蛋男生永远都是这样的。”

“嗯......”看到自己的威慑起了成效,光的注意力也回到了手头上的工作。

其实严格来说,并不是回到了手头上的工作,而是回到了一件让她略感头疼的事情上。她一直在纠结自己到底该不该开口,不过最后,她还是决定试一试。

“呃,明日香?”

“哈?怎么了?”

其实,明日香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能不能......帮我个忙?”

看到明日香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自己,光凑到了她的耳边。
*****************************************

“什么?约会?!”

“拜托啦,明日香。那位是Kodama姐的朋友,他请我一定要把你介绍给他......”

“不要,我才没空呢。”

“这么干脆......我明明还没说约会的时间啊......?”突然,洞木光罕见地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明日香,你该不会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吧?”

这意料之外的问题让明日香一惊,难道自己的伪装还不到位吗?小光这家伙,究竟已经知道了多少啊?

“才不是呢,”她紧张地笑了笑,“都......都是因为加持先生......”

“拜托,一次约会而已嘛,加持先生肯定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的!”

她居然真的信了??明日香反倒不敢相信了。小光究竟是有多呆!不过,倒也很可能是她已经知道了自己是在说着玩,所以才故意顺着说下去。

“看来,你是不会轻易放我走了,小光!”

“我已经答应了人家会尽力,所以......拜托了!”洞木光双手合十,郑重地鞠了一躬。

“服了你了。日本人的礼节真是奇怪......”明日香略显不快地嘟囔着。

“这么说来,你肯答应了?”光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告诉他,明天下午五点钟在校门口等着。不过,来不来还得看我心情。”

明日香能给出这种答复,洞木光已经满意至极。“太感谢你了!我保证,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绝对不会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的!”

明日香不悦地哼了一声。明明这场约会才是她真正不喜欢的事情。
*****************************************
*****************************************

当寂静降临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这种幽闭的感觉就更渗人了,至少真嗣是这么想的。

不过,站在电梯口的蓝发少女仍然没有任何开口的打算。站在她的背后,真嗣无法看到她的表情,但显然这种幽闭没有给她带来任何不适。

经历了往昔的风风雨雨,真嗣的性格已经改变了很多。只要他想,他随时都可以变成一个健谈的人。

唯独,在绫波零的面前除外。即使过了这么久,这一情况仍然没有改观。

过去,他曾有意无意地躲着绫波零,但他明白自己那时候的心境。可是现在,他早已战胜了曾经的心魔,在这间封闭的电梯里只有他和绫波两人,但他就是开不了口。

真是讽刺。明明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在期待着这样的机会,再一次和她说话的机会。自己还有许多问题,需要她来解答。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可是却有一种从未预料到的情绪在困扰着他,让他再一次选择了退缩。

自己为什么会害怕?自己究竟在怕什么?

害怕她会突然变成莉莉丝,把自己变成一滩液体?不,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还是说,害怕她会向父亲告密,让自己的努力全部付之东流?也不对,真嗣相信自己能够讲明白事情的原委,不会让她生疑。

自己可真是个伪善者啊。明明一直想着要拯救她,最后却还是什么都做不到。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救。

“你很害怕我吗?”

真嗣一惊,几乎下意识地向后跳了一步。也许零也没有料到,自己的一句话竟会带来如此大的反应,她顿了顿,才继续说了下去。“你看起来......很紧张。”

“啊,是吗......”真嗣仍然惊得合不拢嘴,这样的发展确实是他没有料到的。她是怎么知道的?对啊她可是莉莉丝啊,难道她的能力就是读取别人的心?还是说......其实她早就知道了一切?

那她知不知道自己和明日香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知不知道亚纪在哪里?

这些问题几乎就要冲口而出。但零还是赶在那之前开口了。

“我注意到你一直在看我。然而在过去的一周中,你却从来没有和我打过招呼。而且,每当我出在你身边时,你总是显得很慌乱。”她平静地给出了原因。

看来事情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真嗣感到一丝沮丧。不过,他倒也没想到,她竟然一直在如此仔细地观察着自己。

零微微转头,以便直视着他。“最近的碇同学,与为我送ID卡那时候的你不太一样了。”

尽管早已不再是个青涩的孩子,但想起那次尴尬的经历,真嗣还是羞红了脸。

“对不起......我最近遇到一些心事。”

“这样啊。”

声音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让真嗣听不出她到底作何感想。不过,他猜绫波应该会对他的心事感到一点点好奇,只是她绝不会表达出来而已。她不会去强迫别人说起那些不愿意说的东西。

真嗣淡淡地笑了笑。即使体内寄宿着神的力量,可绫波零本身仍只是个单纯善良的少女。他差点就忘了这一点。

“我会让一切都变得好起来的,”他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如果这也是你的心愿的话。”

有那么一瞬,真嗣怀疑自己看到她脸颊上掠过了一抹微红。但零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电梯到达了目标楼层。在门打开的刹那,零便立刻快步走了出去,真嗣紧随其后。不过,两人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绫波,”真嗣忽然停了下来,“谢谢你。”

“为什么这么说?”零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在狭长的地下通道里回响。

但这一次,他决定不做解释。
*****************************************
*****************************************

在真嗣眼中,那片红色的LCL之海从来都不是墓地,而是他所爱的人们寄居的地方。每当他感到失落,他总会独自去看一看那片海,追忆那些身处另一个世界的人们。

在那片红色的海边,他从未觉得压抑。不像现在,他的眼前只有整整齐齐却冷若冰霜的黑色石碑。

真嗣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说实话,他一点都不记得11年前的今天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更何况,如果只是想吊唁母亲,他更应该待在初号机里面才对。眼前的坟墓里明明什么也没有。

自己根本不是为了母亲才来的。和爸爸一起来给妈妈扫墓,是他屈指可数的几次能敞开心扉与源渡说话的机会。

今天早上,明日香为了这事大发雷霆。她坚称真嗣这么做根本就是浪费时间,这绝对无法让那个冷血的男人回心转意,更何况他很有可能会不小心泄露秘密。不过,他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要来,丝毫不肯妥协,看到他这样坚决,明日香也就无话可说了。

至少,他想试一次。虽然许多细节已经记不清,但他也曾亲眼见证了那个男人的悲惨的一生。就在第三次冲击发生的时候,就在反AT力场瓦解了所有人的心之壁的时候,真嗣也曾看到了源渡的心。真嗣还记得,在最后的关头,源渡也曾给予他真诚的忏悔。他是在真心地祈求着自己的原谅。

真嗣绝不希望那样的事情再度上演了。即使不能融化父亲心中的坚冰,他也要在上面留下几道抓痕。

他来了,真嗣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朝这里走来。以无边的黄沙为背景,从远到近,源渡的身影逐渐变得高大。和往常一样,他仍然穿着一身黑色衣服,戴着一双白色手套。那副标志性的墨镜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的双眼,将他心中的绝望与疯狂一并掩盖。

“你来迟了,爸爸。”真嗣生硬地笑着,打了个招呼。但源渡却没有任何回应,他甚至没有承认真嗣的存在,而是直直地从儿子身边走过,走向碇唯的墓碑。真嗣无言地跟了上去。

在妈妈的墓碑前,真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单膝跪地,为这座空坟献上了一束花。也许源渡是对的,当肉体与灵魂俱皆消散时,也许这座衣冠冢就是妈妈存在过的唯一象征。

“距离上一次我们一起来扫墓,已经过去三年了。”

“那时候我逃走了,”真嗣轻轻叹息着,“可你却没有丝毫挽留。”

“我知道你的实时位置。而且你的老师也告诉我,你已经安全回去了。”源渡冷冷的声音里仍然不带任何感情。“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强迫你。”

“后来呢,你有来过吗?当我不在的时候?”

“这很重要吗?”

“‘人只有靠着遗忘才能活下去,但也有一些事情是永远不该忘记的。’”

“唯让我明白了什么是不可替代的。”

“我不这样想......”

“我之所以会来这里,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自己真是天真,竟然以为......

“爸爸,你知道么,”真嗣苦笑着,站起身来。“我曾觉得自己开始了解你了。但也许,现在的我反而比以前更不了解你。究竟......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把自己的孩子从身边送走?”

“既然你已经认为自己无法理解,我也就没必要解释了。”

“因为失去了妈妈,你就开始怪罪身边的一切。但是,难道你觉得只有你一个人这样想吗?在这世界上,痛失所爱的人明明还有很多!”真嗣不得不停顿一下,好让自己急促的呼吸稍稍缓解。与激动的他相反,源渡仍然是一幅面无表情的样子。“你根本就不珍视妈妈遗留下的一切!你根本没有把这些东西当成你们爱情的标志,而是视作悲伤的象征,所以你才会把它们统统从眼前清除掉......其中也包括我!”

“你想表达什么?”

真嗣瞪圆了眼睛,他已经不想再说下去了。眼前的男人直到现在还在装傻,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恐惧。

也许,那个他一直苦苦寻找却又不愿相信的答案,竟会是真的。

“我的存在......伤了你的心,对吧?”真嗣的声音在颤抖。
*****************************************

源渡好久都没有说话。

“不要问那些你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最后,他这样回答。

VTOL震耳的引擎声打破了这片寂静,宣告了这次会面的结束。

“到时间了。”

不过,源渡并没有像真嗣预料的那样转身离开。他微微低下头,直视着真嗣的眼睛。“你能把怒火发泄出来,这样很好。在这里,你想怎么说都无所谓,只要你驾驶EVA的能力不要受影响就好。”

“不必担心,”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那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
*****************************************

“我回来了。”

“你可不可以别再这样讲了?”明日香靠在沙发上,空洞的双眼直直地注视着天花板,“我知道这是咱们家的传统可是......拜托了,别再这样讲了。”

电视机开着,但显然她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节目上。

“明日香,你不是出去约会了吗?”

“我说过了,去不去看我心情。”

“你可真是狠心呢,”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客厅。“我说过我不会介意的......”

这是实话,他确实一点都没有感到嫉妒或担心。恰恰相反,如果能借这个机会让她转换一下心情,倒是一件好事。

不过,在经历了那样沉痛的会面之后,他现在确实很希望明日香能陪在自己身边。

“你不会真的觉得我还有心情约会吧?我可是刚刚失去了女儿啊。”

真嗣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听到这件沉重的往事了,一阵烦躁突然涌上了心头。他用力地摇了摇脑袋,决定及时转移话题。

“那,班长那边你怎么说?”

“她多半会失望,但我想友谊应当经受得住这样的考验。小光是个好人,我可以跟她说我那时候身体不太舒服,她会原谅我的。”明日香小声地咕哝着,“再说了,这也不算是撒谎......”

真是够了,近期的心事已经让真嗣心力憔悴,和源渡的见面更是让他烦闷至极。看着明日香就这样一意孤行、自暴自弃,他感到一肚子火。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他的语气异常严厉,就连他自己也惊了一下。“你想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自我欺骗下去,然后看着第三次冲击再一次降临?这种做法简直比上一次还要恶劣!”

明日香明显被吓住了,她的身体不自然地颤抖了一下。“别再说了,真嗣......”

“为什么不能说?难道你觉得我就不难过吗?但是伤心难过解决不了问题,那只会让我们浪费掉宝贵的时间与机会!我们已经没......”

抽泣的声音打断了他,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明日香。”

在心里,他一直在咒骂着自己。更准确地说,是在咒骂着自己的命运。为什么自己总要扮演这种角色?他用来伤害明日香的每一句话都化成了一把尖刀,插在了自己的心上。

“对不起......”他无意识地喃喃着,跪坐在她的身边。

明日香没有回应。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在一起,房间里只能听到不时的抽泣声。待自己杂乱的心跳终于平复,真嗣继续说了下去。

“我知道这很困难,很痛苦......但我们也该做出改变了。既然有机会拯救这个世界,我绝不能看着机会白白溜走,即使无法救回我们的女儿......我必须要试一试。

“但我一个人无法完成这个任务。我需要你,明日香。如果拯救这个世界就是我们的任务,拜托了明日香,求你帮帮我,让我们为这个世界带来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她还是什么都没说。真嗣知道她需要时间。

“你记得吗?”过了许久,她轻声说道,“当我约会回来的时候......?”

“那时候我在拉大提琴,”真嗣笑了起来,他猜到了明日香的想法。“现在想听吗?”

她咬着嘴唇,微微点着头。

真嗣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我马上就回来。”

大提琴就放在他卧室的墙角,上面积起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熟练地调好了音,抱着琴回到了客厅。

“有什么想听的曲目吗?”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端端正正地摆好拉琴的坐姿。明日香半跪在地板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的街道。

“来首欢快一点的。”

平心而论,这次演奏真嗣表现得并不算好,曲子只演奏了一半就再也拉不下去了。这并非因为他忘记了曲谱,恰恰相反,这首曲子的每一个音符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脑子里,可他就是没法流畅自如地演奏。女儿的笑脸浮现在他眼前,他的整条手臂都僵硬不堪。

琴弓在琴弦上颤抖,发出刺耳的啸叫。

“对不起,我......”

明日香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裤腿,这差点让他失去了平衡。“求你了!求你了!让我再听一遍......”

她低着头,几滴眼泪落到了地板上。

“我做不到......现在,这根本不是欢快的曲子......”

“可它能让我忘掉痛苦!求你了,真嗣,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没有留下她的照片,没有留下她的画,也没有留下纪子,什么都没有......只有这首曲子,这是她唯一留给我们的东西。”

“对不起......”他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拉琴的手根本不听他的使唤。

要是能往自己脸上来一拳就好了。或者,让明日香揍自己一顿也行。对于现在自己这懦弱无能的样子,他可以说是恨得咬牙切齿。

但明日香并没有这么做。她无力地靠在真嗣的腿边,就像是一个失去了生气的木偶。

真嗣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最后到底演奏了哪首曲子,他只记得自己的裤腿上湿了一大片。但他可以确定的是,那首曲子一点都不欢快。
*****************************************

“哈啰,是真嗣吗?我今晚要去参加一个婚礼,要晚一点才能回来哦。”

“嗯,知道了......”

看到睡在地板上的明日香揉了揉眼睛,真嗣赶快挂上了电话。显然,明日香这几天睡得并不好,他不想打扰她宝贵的休息时间。

可他还是迟了一步,明日香已经醒了过来。不过,她并没有理会真嗣,甚至没有瞧他一眼。而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令人窒息的沉默又降临了。

他只是想让明日香取回往日的活力,他当然知道这有多难。付出了这么多努力,经历了这么多挫折,现在却仍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明日香才是那个主导事态发展的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在战场上也好,在生活中也好,她总是清楚地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而真嗣只需要听从她的指挥就可以了。

但同时他也知道——尽管不希望这样的事情降临——当她倒下的时候,就应该由自己来掌握主导权。他们绝不能在这里停下,为了迈出下一步,就算要违背她的意志也在所不惜。

“嘿,明日香,来接吻吧。”

躺在地板上的少女明显愣了一下,半坐起身来。“什么?”

“接吻啦,接吻,你懂的吧?”

“真嗣,我现在没心情......”她又躺了回去,声音之中透着疲倦。

“反正也没事做嘛。”

“这算什么啊,哪有因为无聊就接吻的......”话还没说完,真嗣已经拉着她坐了起来。她用不情愿的眼神看着他。

“那,开始喽。”

真嗣慢慢地俯下身去,两人的嘴唇越来越近。虽然看上去不大情愿,不过在真嗣轻柔的怀抱里,明日香并没有抗拒。

“真嗣......”

“我不介意你刷没刷牙。不过,你鼻子呼气弄得我好痒。”

没有等明日香回答,他轻轻捏住了她的鼻子。然后,两人的嘴唇相接了。

明日香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全身肌肉都绷紧了。正在真嗣以为自己再一次失败的时候,明日香抓住了他的手。她让真嗣的双臂环绕过自己的腰间,随后亦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能感受到明日香对爱的渴望。他们的确输掉了一切,但至少身边还剩彼此,这个吻就是爱意的证明。

两人就这样久久地拥吻着,直到缺氧的感觉迫使他们分开。

“学到了吗,”明日香大口地喘着气,“当别人捏着你的鼻子和你接吻的时候,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我会记住的。”真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么,你现在感觉好些了?”

明日香脸上刚刚浮现的微笑又一次消失了,这让他有点紧张。

“明日香......?”他轻声呼唤着。

明日香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利落地换上了鞋。

“真嗣,”她背对着他说道,“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好么?就一会就好。”

没有等他的答复,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

夕阳西下,第三新东京市沐浴着橙红色的霞光。明日香看了看手机,这才意识到自己来到这里已经一个小时了。时间过得真是快啊。

露天的体育场里只剩稀稀落落的几个人还没有离开,明日香坐在场边的一架秋千上,陷入了自己的回忆。

体育场里有三架秋千。在第三次冲击之后,只剩下自己所坐的这架完好无损。

亚纪特别喜欢在这里荡秋千。

还有不远处的那个沙坑,同样撑过了第三次冲击。亚纪经常会在那个沙坑里堆出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然后咯咯地笑到停不下来。

真嗣曾经提议要在自家的花园里建一架秋千,当作亚纪的生日礼物。不过明日香却更想带亚纪出来玩,她明白这孩子有多不喜欢被关在家里,即使家里有架秋千。

想到这里,她笑了出来。

也许路人看到她一边哭一边笑的样子会很吃惊,好在,这里没什么人。

无论如何,明日香也不相信自己还能变回那个火爆的十四岁少女,带着永不言弃的热情投身到拯救世界的伟业中。真嗣的想法她当然理解,可她就是难以迈出这一步。她知道真嗣其实和自己一样痛苦,但他却能把所有的悲伤和绝望深藏于心。他总说很佩服明日香的坚强,但明日香却觉得,真嗣才是真正坚强的那个人,从第三次冲击一路走来,不管遇上了怎样的磨难,他都能坦然受之。明日香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一点。

真嗣他总是渴望着为他人提供帮助,勇敢地面对并更正那些错误的过往。‘既然有了重生的机会,那就一定要为这世界做点什么’,每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明日香都觉得这家伙真是个慈悲心泛滥的小鬼。但在心底她一直都明白,尽管第三次冲击确实让真嗣改变了很多,有些事却从来没有变过——从她认识真嗣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是这样的烂好人。

可是现在,她还有什么理由去战斗,又是为谁去战斗呢?真嗣说过,他需要她的帮助,即然这样那她当然会去做。只是,明日香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原因实在算不上高尚,甚至可以说有点自私。除了‘不想让他失望’这一点以外,自己只是因为不愿意看到真嗣独自奋战才会帮助他的。如果他受了伤或者......死掉,自己将绝对承受不起。

难道就没有别的原因了吗?不是为了满足某个人才去做某件事,而是顺从自己的内心,问题是,她还能找到这样的动力吗?

一颗球从不知什么方向飞来,在地上弹跳几次后滚到了她的脚边。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从秋千上跳了下来,捡起了那颗球。

“阿姨!”

愣了足足几秒钟,明日香才意识到这是在叫自己。她吃惊地环顾四周,想看看究竟是哪个家伙这么不会讲话。

在她背后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朝她伸出手来,眼神中满是期待。“阿姨,能不能把球还给我?”

明日香照做了,但她的眼睛却一直紧紧地盯着这个孩子。其实小女孩和亚纪一点都不像,除了年龄的差异,发色、瞳色、脸型也与亚纪统统不一样。可是,眼前这个天真地笑着的小女孩,却让她控制不住地想到了亚纪。

“你没事吧,阿姨?”也许是看到了她眼神中的感伤,小女孩显得有点担心。

“没有。我......”明日香摇着脑袋,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头。“我很好。”

“贵美子!”远处传来一个妇女的声音,“我们要回家了!”

“可是我还想玩嘛......”

“听话宝贝,时间有点晚了。”

贵美子不情愿地抱紧了皮球,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不过,走了几步她又停了下来,留给明日香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阿姨,但我要先走了。拜拜!”

“拜拜......”她朝小女孩的背影挥了挥手。

“还有,我可不是是阿姨啊......”她又小声地咕哝了一句,想必已经走出很远的贵美子也没有听到。

在体育场上,稀稀落落的几位父母们也都在呼唤着自己的孩子。夕阳西下,孩子们该回家了。

在路边的长椅上,一位母亲正在给自己的女儿喂奶,她的目光时不时看向那些在沙坑中打闹的孩子们,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在绿茵场中,一位父亲正在追逐自己淘气的儿子,这孩子正玩得尽兴,说什么也不肯回家。

孩子们,父母们,大家都在开心的笑着,浑然不知即将降临于此的浩劫。

在第三新东京市,还有很多像这样幸福的家庭,还有很多无辜的孩子。

很快,这里会经历一场屠杀。孩子们可能会失去父母,在恐惧和无助中哭泣——就向亚纪那样;而父母们也可能会失去自己的孩子,从此永远承受着心如刀绞的悲伤——就像她和真嗣这样。

明日香觉得,自己已经看够了。如果说之前她还找不到动力的话,现在她找到了。

在这世界上,还有许多与她相似的人,即将经历与她相似的苦难。

驾驶EVA,保卫人类。这是她在成为第二适格者那一天宣读过的誓言。她突然骄傲地想起,承载着人类希望的钢铁要塞第三新东京市,正是在自己这样的EVA驾驶员的保护下才得以存续至今。

她不是最强的EVA驾驶员,天才的惣流·明日香·蓝格雷吗?风雨将至,既然找到了要保护的对象,接下来要做什么就已经很明显了。

明日香下定了决心。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跑了起来。夕阳在她的身后落下,夜晚即将到来。

“真嗣,我们来拯救这个世界吧。”
*****************************************
*****************************************

作者的话:时光飞逝啊!

没想到吧,这一章没有再写真香和亚纪的劫后余生(如果你原本期待看到那样的情节,我向你道歉)。虽然那样的情节的确很甜,但我想“哺育”那一章已经写得够多了,所以就到此为止吧。

的确,这一章的内容更像是那些用使徒编号来命名的章节。我原本是打算,把用动词命名的这些章节通过真香的视角来写,其他的章节通过许多其他人的视角来写(除非当真香两人不在一起的时候,我可能以两人中某一人的视角来叙事。如果两人在一起,我还是倾向于用第三人的视角来叙事。)。在此前的几章中我就是这么做的,但是这一章是个例外。如果完全以真香的视角来展开故事,就会导致这一章与那些用使徒编号命名的章节更加格格不入。

没什么要说的了。也许我可以写得再长一点,讲一讲真香是怎么制定接下来的计划的,但我最后还是决定就在这里结尾。
*****************************************

beiming:至此,两条故事线终于闭环了,紧接在本章之后发生的故事,就是本作的第一章。

此后的三章皆是全新的内容,最精彩的部分即将到来。

抱歉!评论已关闭.

EVA研究站论坛

×